少小離家老大回

--- 兩山外傳

“兩山先生” 要返鄉了。

兩山是個小留學生，15嵗離開台灣，一路飄搖游學，途經蒙特利爾，到馬里蘭，到紐約，晃眼過了17年，未曾回過故土。

兩山先生有另外一個雅號，叫 “張三峰”。因爲很少人見過他發脾氣，説話行事總是慢條斯理，看似有條不紊，卻時常讓人匪夷所思。別人看來是火燒屁股的事情，他會說：So？或是：Big Deal！？像是太極高手。後來聽説，他家在台中曾經擁有兩座山。從此，大家叫他 “兩山”。

兩山的大腦有點問題。不高興的時候，説話愛搭不理，一問三不知；高興的時候，説話針針見血，語不驚人死不休。剛認識兩山的時候，有一次差點想拖他去黑巷子裡痛扁一頓，幸虧當時有警察叔叔在附近打更，方才作罷。

跟兩山在一起，除了臭味相投 --- 抽煙比吃飯重要、睡覺比賺錢重要、喜歡把所有高票房的電影去看一遍然後罵到體無完膚之外，就是永遠有著爭論不完的話題。

兩山很執著。你擺出皇家大律師的架勢，引經據典，搬出秦皇漢武、曼德拉和比爾蓋玆替你作證，總算把他駁到啞口無言、開始洋洋自得的時候，改天提到同樣的話題，你會發現自己其實慘敗，並且已喪失了重來一遍的勇氣。

兩山很慷慨。懶得念書研究的時候，只要問：喂，這是啥玩意？兩山就會把所有相關的書籍和網路資料全部念一遍，然後用豬都可以聽得懂的語言，給你從盤古開天開始講到太陽系爆炸，順便把相關的考試題庫也給你大破解一份。從兩山那裡最大的受益莫過於此。

兩山對大多數的事情都不太在乎。小到電器、大至汽車，對他來說，都叫做 “disposable”，隨用即丟。對自己曾經家世昌盛、後來遭受變故、兩座山連一根草都沒傳到他手上的事情也不是很介意。每次聊到，輕描淡寫一筆帶過，仿佛是在講不相干的愛斯基摩人的故事。

兩山的錢很好騙。每月他發薪水那天，你跟他要什麽他都給，把他口袋掏空都沒關係。剩下的29天日子怎麽過，他不會去想。這個月你透支，沒錢交房租，打個電話給他仰天長嘆一聲，過兩天，你就收到房東給你的收據了。你到電器行看到好東西，回家你跟他說，騙他買下來。過一個星期他玩膩了，你跟他借，是不用還的。

兩山也很潦倒。幫他搬家非常輕鬆，跟他兩個人步行一趟，所有東西就可以全部搬完。一台電腦、兩個垃圾袋，就是他的全部財產。一個袋子裡是一床被子和幾套衣服，另一個袋子裡是一些書本雜物。有個醉心佛學的朋友聽説後，感嘆不已：芸芸衆生，得大智慧者，唯兩山先生也。

兩山在本地的 IT 界算是小有名氣。可是，對替漂亮美眉殺殺病毒、換換硬碟、或是一對一 “手把手” 教學的意願不是很高。所以至今還是過著一人吃飽、全家不餓的逍遙日子。

兩山有很高的志向。下輩子還能作人的話，兩山想要作紈絝子弟，頭頂瓜皮帽，手托鳥籠，脖子上插一把摺扇，率眾上街去踢小販的水果攤，看到好看的美眉，叫家丁直接拖回府去。

兩山也很隨緣。今生如果修行不夠，來世無法作人的話，兩山想要作蜘蛛。高興的時候結個網子，等花蝴蝶來撞。不高興的時候，在網子上面隨意爬一爬，睡個午覺。“結網不是很辛苦嗎？” 兩山抓抓頭：那作螞蟻好了。“螞蟻要不停地搬家啊？” 那就三葉蟲吧。三葉蟲我不大了解，只好由兩山去作。

終於，兩山要走了。

回去最想做什麽？找個檳榔攤，端個小板凳，坐到對街看一天檳榔妹。很想先找個小板凳，對兩山的腦袋丟過去。

去多久？兩個月吧。會不會回去了回不來，被限制離境、抓去當兵？嗯......不知道。

和兩山在一起時間久了，不敢在他的耳邊碎碎唸。唸了也沒用。

17年沒有回家，爸爸已經過世了，兩個弟弟也都早已退伍、成家立業。

兩山要回去看媽媽。